2026年6月16日,U.S.News放出了2026至2027年度的全球最佳大学排名。中国高校照例又往前挪了一大截:454所上榜,16所进了全球百强。但真正值得盯住的,是内地头部那几所的座次。
清华全球第6,北大第19,紧接着是浙江大学第35、上海交通大学第37、复旦大学第49。
把这串名字顺下来念:清华、北大、浙大、上交、复旦。那句用了十几年的老口诀“清北复交”,在这张最新的美国榜上,已经被改写成了“清北浙”。浙大不声不响地坐到了中国第三的位置,把复交甩在了身后。
这不是孤例。这些年,民间的排序正在悄悄从“清北复交”滑向“清北浙”,而今天这张国际榜,像是给这场改朝换代盖了一个章。
U.S. News同时还发布了学科排行榜。据统计,在US News 2026-2027世界大学学科排名中,我国内地高校共有23个学科位居世界第一。其中,清华大学有10个学科位居世界第一,中国科学院大学有3个学科位居世界第一;北京大学和中国农业大学各有2个学科位居世界第一。
中国内地高校5413个学科上榜在本次USNews2026-2027世界大学学科排名中,共有470所中国内地高校5413个学科上榜。清华大学拥有22个前10学科,浙江大学则有21个前10学科,中国科学院大学有19个前10学科,顶尖学科数量表现亮眼。浙江大学、北京大学、中山大学共有50个学科上榜,学科整体实力位居全国前列。
U.S. News是一张以科研产出为核心的榜,最吃论文和引用,浙大恰恰强在这里。
但是如果换一张以声誉或者说印象分为主的榜,比如QS,复旦又会重新压过浙大。同一批学校,谁是第三,全看你用哪把尺子量。
所以真正的问题是:从“清北复交”到“清北浙”,到底是中国大学的实力真的变了天,还是又一个被讲出来、被人信了的故事?
要回答它,得先记住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:这些排序,没有一个是天生的,全都是被人讲出来的。
就在两天前的周日,一个亲手“造”过其中最硬那一个排序的人,在南京送别。
他叫任彦申。1964年考进清华,毕业留校,做到团委书记;1991年调去北大,1994年起当了六年北大党委书记。退休后写了本书,叫《从清华园到未名湖》。一个清华人,把后半生交给北大,书名就是这条路。
而在六十岁之前,他亲手促成了一件影响至今的事:让“清北”成为“清北”。我们今天觉得天经地义的那个“清北”,那种和其他名校仿佛隔着一道断层的、超然的地位,并非自古如此。它在很大程度上,是从1998年那个夏天、从任彦申的一个谋划开始的。
清北复交、清北浙这些朗朗上口的排序,到底是天生的,还是被人讲出来的?今天,我们想顺着任彦申的故事,把它们一所一所拆开看。
一份打架的成绩单
今天这张U.S. News,只是众多互相打架的尺子里的一张。把“清北复交浙”放进六张主流榜单,你会发现它们彼此打架。
凡是看科研产出的榜,浙大压着复交。软科中国大学排名,浙大连续多年全国第三,复旦第五;软科的世界学术排名,浙大全球第24,把上交、复旦甩在身后;2026年最新的自然指数,浙大甚至超过哈佛,排到全球科研机构第二。
可凡是看声誉的榜,复旦又反超。QS2026,复旦全球第30,上交47,浙大49垫底;在QS的学术声誉单项里,浙大只排到全球75,复旦是50。
同一所学校,在“产出多少论文”那把尺子下最强,在“同行怎么看你”那把尺子下最弱。
为什么榜单互相打架?答案不在大学本身,在于谁在给大学盖章,以及那个时代想要什么。
一个没有"第三"的年代先把时间拨回去。计划经济年代,大学之间当然有高下,但毕业生统包统分,由国家分配工作,没有一个竞争性的劳动力市场,去把学校排出可以变现的座次。那时只有行政性的“全国重点大学”,清北始终在列,却长不出“复交高于浙南”这种由市场算出来的精细排序。
一句话:产生这套梯队的机器,当年还没开机。
而在八十年代,真正排在第一位的愿望,是出国。
出国的时代,和它的英雄中科大八九十年代,最聪明的一批中国学生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出去。这个年代的英雄,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。
“穷清华,富北大,不要命的上科大。”这句顺口溜出自《不弯的脊梁:刘达传》,刘达做过中科大党委书记,后来当了北大校长。话起于六十年代,八十年代传遍校园。“不要命”,说的是中科大课业之狠:为“两弹一星”而建,五年的课比清北六年还多,学生把星期天叫“星期七”,校园里“三多”,开夜车的多、吃药的多、戴眼镜的多。
但中科大真正的卖点,是它的出国率全国最高。你忍受魔鬼般的课业,忍受地处合肥,为的是换一张当年最硬的出国船票。
请注意这里的关键:在出国是头号梦想的年代,学校在合肥根本不是问题。因为你压根没打算留在中国,这所学校只是你离开的发射架,发射架建在哪儿,无所谓。
区位,在那个年代,是个无关变量。也正因如此,那时的清北还没那么超然,上海最好的考生认的是复旦和交大。
多年以后,当浙大被叫作“中国斯坦福”,没有人再说“不要命的上科大”了。不是中科大不行了,是那句口头禅所对应的那个梦想,过气了。
清北:权力盖的章
把“清北”供成今天这副样子的,是1998年。
那年五月,北大百年校庆,最高领导人到场讲话,提出中国要有若干所跻身世界一流的大学。时任北大党委书记任彦申在《从清华园到未名湖》里写道,百年校庆最大的收获,就是把“创建世界一流大学”这个北大几代人的梦想,从一个口号变成了国家战略,促成了“985计划”的出台。这个名字本身,就是为纪念那次1998年5月4日的讲话而起的。
接下来的关键一步,是怎么把这个国家叙事,落成两所学校账上的真金白银。任彦申记得很清楚:在中央酝酿出台985时,北大和清华的领导经过多次协商,联名向中央提出了两校携手共创世界一流大学的建议。
请注意这一步的分量。诉求没有停在“请重点支持北大”,而是把两个本就无人撼动的名字捆在一起,联名上书。一所学校单独要钱,是特殊照顾;两所顶尖学校联名共创世界一流,就成了国家战略。“清北”这个连写的词,某种意义上,正是从这一纸联名开始被正式焊死的。
钱随之而来,而且对半分。任彦申在书里给了两个数字:实施211工程时,教育部对北大、清华的拨款均为3.5亿元;985一期,国家对两校的投入也均为18亿元。仅这两个项目,几年内就让北大新增了20多亿元的国家投资。他说,这种投入力度前所未有。
机制是自我实现的。十几亿、二十几亿的断层,先变成师资和设备的差距,再变成论文和排名的差距,再变成分数线的差距,最后凝成“清北遥遥领先”的全民共识。是钱先到位,神话后跟上。
(一个值得记下的细节:这一纸联名,到底是谁先开口,几种说法并不完全一致。任彦申自己的《从清华园到未名湖》写的是“两校领导经过多次协商、联名提出”,是一个并肩发起的版本;而在北大谢宁一篇题为《任彦申:北大九年》的记述里,则更强调北大一方的主动。同一桩往事,被讲述者按各自的位置,修出了细微而意味深长的出入。)
当大家都不走了
后来,故事变了。
这几年,“选大学就是选城市”成了流行的择校经。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,它说明一件大事变了:出国,不再是默认的出口。
当你打算毕业就出国,学校在哪座城市无所谓。可一旦你打算留下来,在中国某座城市安身立命、建立事业,区位就突然变成了一切。因为校友网络、招聘的覆盖半径、落户的便利,全都长在那座城市身上。
于是,北京和上海成了这套新逻辑下最大的赢家。京沪两城的毕业生,享受的便利是一辈子的。这,就是复交故事真正的底色。
清北复交:一个招聘市场铸造的标签
“清北复交”听上去像是一种由来已久的排序,其实它很年轻,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年,而且它的出生地不在大学,也不在教育部,而在招聘市场。
可考的最早文字痕迹出现在2012年。那年夏天,清华的水木社区里有人发帖追问“清北复交的说法是怎么产生的”,一晚上聚起十几层讨论。一个词到了需要被网友“考据”出处的地步,说明它此时早已通行,而不是刚刚诞生。
再往前推,它真正的成型期应当落在2007至2010年的外资校招季。彼时高盛、摩根士丹利一类外资投行与咨询公司在华的校园招聘已经铺开(高盛高华2004年成立),它们沿用英美金融业的“目标院校”(Target School)惯例,把学校分成目标校、半目标校与非目标校,校招资源只压在名单最上层。而这些机构的办公室集中在北京与上海,于是名单最上层自然就是北京的清华、北大,加上海的复旦、交大。两座金融城市,两两对称,“清北复交”由此成形。
所以这个标签的真正定义,并不是“中国最好的四所大学”,而是“京沪两座金融城市里,外资HR最爱去的四所学校”。它衡量的是就业出口,不是学术高下。
一个旁证很能说明问题:同一个词,在上海被念作“清北复交”,到了北京却常常变成“清北复交人”,因为人民大学在体制内与内资金融圈的校友势力,到了北京这个坐标里就必须被算进去。
排序跟着当地的雇主结构走,而不跟着声誉走。甚至在外资投行的校友统计里,复旦的人数比清华还多,所以圈子内部更愿意把它念成“北复清交”。
南大:自己造一把尺子
浙大靠科研指标翻身,可“用尺子说话”这套打法,并不是浙大发明。第一个这么干、而且干成过的,是南京大学。
1980年代末,南大率先把SCI,美国那个科学引文索引,引进了科研评价。时任校长曲钦岳的理由很直白:当时国内学术界人情关系盛行,缺一个客观标准;有些冷门专业国内专家太少,通行的同行评议又做不起来。与其在一个说不清的本土系统里论高下,不如搬来一把外国的、可量化的尺子,谁的SCI论文多,谁就硬。
这一招让南大风光了整整一个年代。据中国科技信息研究所统计,1992到1998年,南京大学被SCI收录的论文数连续七年全国第一;1995年,美国《科学》杂志还专门在“中国科学“专刊里介绍了南大的做法。一所不在京沪、也没赶上多少政策红利的学校,硬是靠一把自己搬来的尺子,站上了全国第一。
可故事的后半段才是教训。南大这把尺子太好用,很快被所有人学了去,各校竞相模仿,SCI从南大的独门绝技,变成全国通行的考核标准,也就是后来被反复诟病的"SCI崇拜"。而一旦大家都按论文数算,比的就成了体量:谁人多、钱多、盘子大,谁的总量就高。南大那点先发优势迅速被抹平,到上世纪末就被反超了。而反超它的时间点,恰好在1998年985砸下真金白银之后。
南大的领先,带着规则制定者的成分:SCI这把秤是它最早引进、并率先用来称量自己的,先发本身就是红利,而这种红利会随着规则的普及被体量稀释。
同样是尺子,浙大和南大不同的是,自然指数、ARWU这些尺子,既不是浙大造的,也不是它能左右的,是全球通用、人人都认的秤。浙大在这些秤上爬升,不是因为它迎合了谁,而是因为它真的把论文、学科和成果做了出来,秤只是被动地照出了这个结果。
所以南大和浙大,不是一套打法的祖孙,而是一组耐人寻味的对照。南大说明,规则可以被引进、被设定,谁先定规则谁先得利,但这种领先一旦规则扩散就守不住;浙大说明的恰恰相反,它没碰规则,是在所有人都认的那几把秤上,靠一轮综合实力的爆发,把名次实打实地顶了上去。前者是规则的红利,会稀释;后者是实力的兑现,只要不退步就站得稳。某种程度上,浙大这一轮的底子,比南大当年要硬。
只是,实力涨在了境外那几把秤上,要让这种境外的、量化的领先,翻译成境内民间能感知的声望,还得过一道工序。而这道工序,恰恰是浙大的看家本领。
浙大:讲对了这一代人想听的故事
浙大凭什么挤进第三?凭两个故事,都是市场的故事。
要先说清楚:这两个故事的底子是真的。难的从来不是做出成绩,而是把成绩翻译成民间能感知、能信服的声望。浙大靠的是两手。
第一手,是财富。
这几年,浙大的校友捐赠常年全国第一。尤其是2023年,浙大以25亿的捐赠收入登顶,几乎等于清华、北大两家之和。此前,教育科技网站EssayHumanizer基于福布斯2026年亿万富豪榜数据,发布了一份《亿万富豪教育背景报告》。报告显示,在培养亿万富豪校友方面,浙江大学以36人、1523亿美元的总财富,力压哥伦比亚大学、耶鲁大学等百年名校,位列全球第五、中国第一。
对那些不读软科、更不看自然指数的普通人来说,浙大的“民间第三”,靠的不是科研指标,而是这台“造富加捐赠”的情感机器:一边是富豪榜上密密麻麻的浙大校友,一边是“捐赠第一”年年上头条。两样合起来,给大众一个直观结论:能培养出这么多有钱人、又被这么多有钱人反哺的学校,当然厉害。
第二手,是出口转内销。而这,浙大有祖传手艺。
1944年,英国学者李约瑟到西迁贵州的浙大考察,留下“东方剑桥”的美誉,浙大用到今天。但有意思的是,“东方剑桥”这四个字,当年并无正式文字记载。可查的原话,是李约瑟回英国后演讲,说“联大、浙大可与牛津、剑桥、哈佛媲美”。注意,这是和西南联大共享的、并列式的泛赞,不是浙大独占的“东方剑桥”。一句分散的外人好评,被国内一步步提纯、收窄,最后凝成一块只属于浙大的金字招牌。
不过,当时在浙江大学任教的苏步青教在《怀念竺可桢先生》一文中提到:“英国剑桥大学的李约瑟教授来浙大参观。他称我浙大是‘东方剑桥’这句话,我是亲耳听到的。当时如无竺校长主校,浙大就不会有这样高的荣誉。”这段文字出自浙大出版社出版的《浙江大学在遵义》一书。此时的苏步青是复旦大学校长,彼时他任浙江大学教授。
今天,浙大的叙事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属于通过外人之口:自然指数上浙大超哈佛,《经济学人》写杭州与DeepSeek,《纽约时报》点名浙大,福布斯的富豪榜……先在境外被承认,再回到境内放大。
问题是,同样不在京沪、同样科研顶尖,为什么是浙大,而不是其他学校?
因为浙大正好站在了新时代的风口上。杭州虽不是京沪,却是一座正在上升、而且自带创富生态的城市。于是浙大同时拿到了两样东西,一座还不错的城,和一个最贴合这一代人梦想的故事。
谁说了算,取决于那个时代想要什么
说到这儿,该把账算清了。
把“清北复交浙”读成一条从高到低的排名,其实是个范畴错误。它们根本不在同一根轴上,而是三种不同的主权者,在三个不同的时代,分别盖下的章。
清北,是权力盖的章,1998年国家用财政把它供成了顶点。复交,是区位盖的章,京沪两城的招聘半径,把离钱最近的两所学校认证为顶尖。浙大,是市场盖的章,靠综合实力在全球通用的尺子上兑现,再用出口转内销把它转化成民间声望。
权力、区位、市场,这大致也是过去三十年里“谁说了算”的更替顺序。而每一个故事能不能赢,从来取决于那个时代的头号愿望。出国的年代,英雄是中科大;留下来发财的年代,英雄是浙大。
但故事讲到这里,还差最后、也最反常识的一层。这几年,浙大在不少硬数据上不光超过复交,连北大都超过了:办学经费全国第二,把北大甩下近百亿;校友捐赠全国第一。可民间叙事里,清北永远第一第二,浙大顶多第三。钱,暂时动不了这个排序。
因为普通人判断一所大学,几乎只看一个数:高考录取分数线。而填志愿那几天,恰恰是考生信息最贫乏的时候,他不了解自然指数,不知道谁经费多,能依靠的只有上一代人的口碑。最高分的人奔向清北,清北因此锁定最好的生源,产出最亮眼的毕业生,反过来再坐实“清北最好”。这是一台只靠信念就能自转的飞轮,烧的是声誉,不是经费。浙大手握所有可量化的论据,却赢不下这个判决,因为判决从不由论据决定:论据是指标,判决是信念。清北占着信念,浙大只占着指标。
神话是人讲出来的,也会随讲述者老去而松动。
园子还是那座园子,湖也还是那片湖。变的是站在岸边看它们的人,以及他们心里那个“到底什么才算厉害”的答案。而最厉害的一种厉害,是让人忘了你也曾需要被讲出来。